孤帆远影碧空尽 人间再无杨天水

作者:古泽旭 

天水离去整整三年了。

关于老杨的准确去世时间,我们也是一点一点发现线索才最终确认的。 这里面海兄的功劳最大,如果没有他的不懈追寻,恐怕还会流传不同的版本。 老杨在上海华山医院开颅手术成功后,他的去向,并未传出。 他在华山医院期间,同道朋友,好像只有何永全先生曾去医院探望,但并没有和天水本人直接接触。 他传递出一个重要信息,即在医院布控的,好像都是南京的警察,这从口音当中即可确认, 而此前,我们都以为是由上海国宝接手老杨在沪治疗期间的监控事务。 显然,当局采取措施之严密,超出我们的想象。 

实际上,老杨手术之后没多久,他就被转移回了南京,安排在中大医院新住院大 楼二十二层的特需病房,直到他去世。 准确的时间,是2017 年11 月 5 日。 天水去世后,他的家属遭到严厉警告, 三年之内不得向外界透露任何一点关于他保外就医期间朋友们给予他帮助的情况及他的后事处理情况, 否则,亲戚当中至少五个与体制相关的人的工作全都无法保住。 所以直到今天,我们也不知道天水的骨灰到底撒在哪里,是长江还是东海。 死无葬身之地,这是中国人对人最恶毒的诅咒, 但却是刘晓波和杨天水最终的结局,莫非这就是这两位北师大毕业生的宿命? 我认识天水是在1991年夏天的南京市看守所,那时我们刚从南京军区政治部看守所转来市看。 我被关在6 区 10号,巧得很,老杨就在隔壁9 号。 

六四之后,南京市一共办了两个反革命大案,一个是南京市国安局侦办的“民主前线”案, 一个是南京市公安局办理的“民主同盟”案,老杨就是后一案的第一被告。 我们虽非同案,但因都是反革命案,自然惺惺相惜。加之铁打的牢房,流水的犯人, 特别是曾和老杨在9 号一起关过的老周调来10号之后,我就了解了他们那个案子的大致情况。 更巧的是,我开庭那天居然是和他们坐一辆法院警车去的,所以我见到了他们那个案子里的所有人。 老杨那次被判十年,中秋节那天被送到龙潭监狱服刑。那段时间,江苏劳改系统的主要政治犯都集中在龙潭监狱。 再见老杨,已是十年之后。那时候我初学会上网,无意中看到一篇《漫谈江苏民运》的文章,署名中华泪。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我们这个案子出现在公共网络空间,内心的震撼可想而知。 彼时还没有防火墙,只要上网,就可无限畅游。我把中华泪的文章看了好几遍还不过瘾, 又约了当年学潮时的朋友老银过来看,一起猜中华泪到底是谁,后来基本认定是天水。 恰好老银和老杨的一个同案有交往,我就让老银约天水出来见个面,慢慢和老杨有了联系。

老杨出狱后在老家泗阳没住多久就回到南京生活,毕竟他的户口还在南京。 我们接上头的时候,他正和两个朋友合伙开公司,主要销售他老家的特产洋河酒。 他的公司就在我炒股的证券公司楼上,我还曾去他那里小坐过一次, 不巧正好赶上他和一个合伙人发生矛盾,正在焦头烂额中。 没多久,他的公司就关门大吉了。老杨毕竟是读书人,做生意不是他的强项。 离开南京后,老杨去杭州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主要靠给境外媒体写稿维持生计。 局眼中的重要目标。过不多久,老杨被迫离开浙江,重又回到南京。 那段时间,老杨可算是高产作者,也是当时国内最敢言的网络作家, 与上海李国涛、安徽张林齐名,自然成为当局眼中的重要目标。 过不多久,老杨被迫离开浙江,重又回到南京。

 

由于老杨笔耕不辍,加之他在国内云游,更主要的是他经常站出来帮助国内政治犯的家属, 他很快成为南京的重点监控对象,常常居无定所,生活捉襟见肘。 有一段时间,他就寄居在老银租住的红庙附近的小房子里,两个男人一张床,生活之困苦,可想而知。 就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后来导致他再度被重判的组织民主党苏皖总部的事由。 据我所知,参与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除了老杨,另外一个人是他在龙潭监狱的狱友小陶, 还有一个是小陶的同案小林。大约是陶林二人出狱后表示愿意跟着老杨干,而老杨则表示可以创造条件让他们出国打工, 于是三人一拍即合,搞出一个纸面上的中国民主党苏皖总部,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实际行动。但这种危险的动作却埋下了日后的隐患。 作为一个有地下组党经验的老革命来说,无疑是不明智的。 我曾经多次当面问过天水,他们第一次那个案子是怎么“发虚”的。发虚是号内术语,意思是怎么案发的。 老杨虽然怀疑他们那伙人里面的张某,但毕竟没有真凭实据。他最后认为,最大的可能是他六四后从香港回内地入关的时候被内部监控了。 


那个时候,国内一片红色恐怖,风声鹤唳。我之所以非常敬重天水,就是因为他当时已经到了香港,却又毅然回来了, 这比那些跑出去的人的境界高出不知多少。有意思的是,当时在海外高喊口号要回国闹革命的人不知凡几, 但真正成行的,好像只有刘晓波一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当然,没必要苛求别人做到。 但我是看重天水晓波一类人物的,不为别的,只为他们当时的勇气。 小林后来又在句容犯案,为求自保,说有重大案情揭发, 这就是导致天水第二次被逮捕的直接原因,也是为什么老杨明明是南京人, 却由镇江市公安局办案的原因。他被刑拘的当天,赵昕兄来问我可知道天水兄出事了, 我感觉非常突然,甚至有点怀疑这个消息是否可靠,因为前一天我还约了老杨后天在鼓楼广场见面。 但赵昕说消息可靠,是当时和老杨在一起的侯文豹亲眼所见。 

此前半年多时间,我和老杨交往频繁,经常见面,他被抓前最后一处暂住地的电话和宽带就是用我的身份证办理的。 那段时间老杨的经济状况时松时紧,往往要借钱度日,有了稿费再还上。 我去江宁他的租住房那次,就是他新来一笔稿费还钱给我,尽管那时候我也穷困潦倒。 老杨是个苦行僧,不讲究物质生活,经常说我们在外面,要比在里面的同道朋友生活好太多了。 我曾亲眼目睹老杨白开水就咸菜充饥的窘境。但老杨的精神世界却是丰富多彩的,他追求高品质的精神生活。 我曾当面问过他,有朝一日中国民主了,你打算干什么?他回答说,他想远离尘世,拥有一片世外桃源,耕读其间,自得其乐。 可见老杨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事实也证明,他只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读书人,并不适合搞充满凶险的政治活动。 老杨被捕后,大约是2006 年春节前后,镇江市公安局国保支队的人曾经专程到南京找我了解有关老杨的情况。 我算是比较早确定老杨的案子是异地办案的人,案件规格较高。

果不其然,他的案子拖了很久才判下来, 其间还经历过更换律师的风波。刘路是他的出庭律师,刘的助手兰芳写了一篇声情并茂的辩护词,其中有一句“我们的当事人杨同彦好比早叫的公鸡”, 据说连出庭公诉的镇江市检察院副检察长都受到感动。 可惜这一切全都无济于事,天水第二次又被重判十二年,这在当时还是很少见的重刑。 这个结果,让刘路饱受外界诟病,因为他代理的几个政治案件结果都是重判,以致其中一起案件的当事人严正学还和他发生了直接冲突。 至于他是不是和官方有所勾兑,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他后来轻轻松松去了美国。 老杨保外就医后,我是仅有的两个见过他的圈内朋友,我非常想解开这个谜团,可惜当时天水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允许我提及此事。 又是十多年过去,现在政治案件的办理过程中,指定官派律师已经蔚然成风,或许这是他们认为的成功经验。 这绝不是空穴来风,只是人们不知道风的源头在哪里罢了。 

老杨判刑后,被送到南京监狱服刑,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老虎桥监狱,只是当时已经搬到铁心桥去了。 又过了好几年,大约是2012 年年中,老杨的家人得到当地国宝的暗示,可以向监狱申请保外就医。 老银和我得到消息后还为此忙活了一阵子,可惜无有下文,据说是政策有变。 我一直想通过监狱系统的私人关系去铁心桥看看老杨,但人家听说是政治犯,都表示为难,只能作罢。 我们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到老杨的身体状况尚可,万没想到,最后他的身体还是出了问题。 

2017 年 8 月中旬,天水终于获得保外就医,此时距离他刑满到期只有四个半月时间。 经历两次大狱加起来将近二十二年的折磨,老杨的身体终于垮了,这也许就是官方想要的效果。 老杨保外后,他的四姐夫打听到军区总院是南京地区治疗脑瘤最好的医院,决定让天水来宁看病。 于是四姐联系我,让我想想办法安排老杨入住总院。没想到的是,总院表示老杨病情严重,门诊专家建议去上海华山医院诊治。 这其中的故事一波三折,我曾有专文讲述。我们有一个专门为天水募集治疗费用的小群,我也一直和天水的家人保持联系。 但在天水开颅手术后,我和他们的联系就中断了,很明显,家属方面受到巨大压力。两个多月后,终于传来天水逝去的消息。 几经辗转,最后确认,天水也和晓波一样被海葬了,这是到目前为止政治案件中仅有的两例。 但家人并不了解他后事的详情,也许天水不像晓波一样是诺贝尔奖得主,影响没有晓波那样大, 所以有关部门觉得没必要给世人和家人一个交代吧。

天水离去,留下两个谜团。 一是外界为他募集的治疗费用到底有多少,这是我们承诺公开的信息,但最后已经在外力干扰下无从知晓了。 但是,这个数目代表人心的温度。另外就是天水被海葬的地点,这是后死者心中永远的牵挂。 毕竟还有有心人,转一年,海兄和S 先生及C女士专程赴天水老家泗阳,终于从家人那里得知一些幕后详情。 根据线索,我在南京中大医院新住院大楼的特需病房护士服务站找到了天水的住院信息,最终确认天水兄辞世的时间和地点。 海兄一身正气,慈悲为怀,下决心为晓波天水两位道友寻找安息之地。虽然现在还不便公开,但毕竟是同道朋友们最后的一点心意。

天水是恢复高考后第二年从江苏考入北师大的,其难度之大,可想而知,也证明他的学业优异。 如果他一直在体制内发展,混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易如反掌。但一九八九改变了这一切,他从此走上了民间政治反对派这条崎岖艰险的道路, 并最终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样的伟男子,当今中国已不多见,趋于绝迹。和晓波的前后摇摆不同,自天水走上政治反对这条路后, 他的态度是决绝的,一直勇往直前,永不回头。他本有流亡海外的机会,但他主动放弃了。他也有保持沉默、苟且偷生的可能选择,但他做不到。 以我和他交往多年的观察,他龋龋前行的动力,源于他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一辈子孜孜以求念兹在兹的,就是让中国走上宪政民主之路,为达此目的,不惜一切代价。 他说到了,也做到了,终于羽化成一座丰碑,永驻人们心间。
三年过去,我时常想起天水兄最后的音容笑貌。尽管那时他的身体已经极差,但我们还是在他神志清醒的情况下交流了一个钟头。 整整十二年,我们只有这一个小时见面时间。他这一辈子,也只留了一个钟头与我促膝畅谈。 斯人已逝,如果我们这些老朋友再不为他写几句话,恐怕真的就没有人能想起他了。我想,不管还有多少千难万险, 天水兄的政治理想一定能够实现,中国一定能走上政治民主化的康庄大道。毕竟,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 

谨以此文,追念辞世三周年的杨同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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