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64南京高自联纪实系列之


六四纪实小说:《原来这里有个门》(五之二)/齐治平


    那天下午,因为浑身上下太脏了,所以离开广场,跑到上次进京认识的邹同学那里。她们学校有点偏,好像在北京城的东北角。因为在北京没有同学,只好跑到并不熟悉的邹处。好在邹同学很热情,好好地在她们学校洗了个澡。邹又把我安排在一个男同学的宿舍里,因为很乏,我很快就睡了。大约睡到凌晨三四点钟的样子,服装学院的广播开始播放头天深夜李鹏、杨尚昆在北京市党政军干部大会上的讲话。李鹏的讲话凶相毕露,给我的感觉就好像在听希特勒的演讲。杨尚昆也作了相同内容的讲话,意思是说北京地区的事态严重恶化,准备实施戒严。在首都实行戒严,这可是共和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就连“文化大革命”中红卫兵大串联那么乱的局面,也没有动用军队进驻北京。一般老百姓对此是反对的,学生们的反应就更加激烈。天还没亮,服装学院的广播就开始号召保卫天安门,要求同学们赶赴广场。这样的大事把我的睡意全赶跑了,于是我就随着让铺给我的那位男同学一起赶往广场。服装学院很偏僻,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走上大街。好家伙!宽阔的马路上隔离铁栅栏已经全被拧成“s”形,形成了路障,几乎在每一个路口都停放着轮胎放了气的拖挂车,把路堵得死死的,路口聚集着自发行动起来的普通市民。看到老百姓的这种行动,我很受感动,曾多次盛赞北京市民的热情,到底是大城市,见多识广,民风淳厚。
     那时候学生在大街上截车是很常见的事。一般都是头上绑块布条,上面写有说明身份的文字,在大街上随处截车,当时北京的公交、地铁几乎全部瘫痪了。那天早晨好不容易才截到车,并且截了几次车才到广场。已经通过广播宣布多次的戒严令从二十日上午十时开始,我大约是在八点钟到达广场的。广场上的气氛很特别,人不是很多,一副即将发生重大变故的样子,可谓“山雨欲来风满楼”。广场上有各式各样的人,面带惊色,都不能预料将会发生什么事情。大约十点钟,广场上空传来直升飞机的轰鸣,人们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各种各样的联想纷纷产生,一种主导性的意见是直升机将扫射广场上的人群,这似乎是电影电视中常见的镜头。实际上,直升机只是来侦察一下情况,在广场上空盘旋一阵之后就飞走了。隔不多久,又飞来再侦察一番。上午大约有五六架直升机飞来侦察。广场上的谣言很多。我在南京学生聚集的历史博物馆门前又遇到了刘宁生。刘说肯定要出大事了,他的胶卷怕不够用。我没钱买胶卷,就帮他跑腿,到附近一家小店抢了十个黑白胶卷。那个小店在我离开时关了门,胶卷卖光了。我向刘宁生要了一个胶卷,因为我也带了照相机。下午,直升机又飞过来,此时人们已经对直升飞机减低了热情,没人去看它,都躺在阴凉的地方养精神。不料直升机撒下传单来。这下子又热闹起来,大家争抢传单。传单是戒严部队指挥部发的,因为内容不对众人胃口,人们看过之后就把传单扔掉了。直升机隔一阵子又来撒传单,这情景很像电影里面国民党飞机往共产党阵地上撒传单。 (博讯 boxun.com)

    白天很快过去了,黑夜降临。广场上的学生广播号召学生们都进入广场,按照统一部署,一层一层地保护住人民英雄纪念碑,那是“北高联”的指挥部。此时,学生的绝食已经宣布结束,改成无限期静坐。据官方披露的文件,“北高联”是在得到高级干部泄露的绝密情报后宣布绝食结束的。这笔帐后来算到了鲍彤头上。他是中共中央委员,国家体改委主任,曾担任赵紫阳秘书,是著名的赵紫阳智囊团的召集人。“六四”之后鲍彤被捕,后被判刑七年,他是邓小平时代因政治原因判得最重、级别最高的共产党高级干部。
    在历时七天的大绝食中,涌现出一位巾帼女杰,她就是柴玲。柴玲当时是北京师范大学儿童心理专业的研究生,在绝食之前并不出名。但她在这场空前的大绝食中,在这个中国学生运动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壮举中担任“绝食团”的团长,成为绝食期间广场学生的实际指挥者。据“六四”后流传出来的一卷柴玲的录音讲话,柴玲在六月三日深夜至六月四日凌晨,正在天安门广场上,她目睹了戒严部队清场的全过程。在随后不久发出的通缉令上,柴玲排名第四,这就一下子提高了她的知名度。九个多月之后,柴玲与其男友封从德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逃离中国,其时正好赶上90年的“两会”,很多外国记者对此事颇多兴趣。在中外记者招待会上,李鹏对柴玲出逃成功作了无可奈何的回答,说中国很大,有个别通缉犯逃掉不值得大惊小怪。我想李鹏是在有意回避人心向背这一问题的实质。
    五月二十日晚上的天安门广场,学生人数较以往大为减少。从傍晚起,广场上看热闹的人群开始陆续离开,广场外围的各地学生开始进入广场,并且以纪念碑为中心开始收缩。南京去的学生集中在纪念碑的一侧,面对毛主席纪念堂。我和一群华东工学院的学生坐在一起,当时大家的感情都很奇怪,似乎都不怕死,都要誓死保卫天安门。其中很多人是为了目睹一次重大事件,为了满足这样一种心理需求。外地学生基本都在静坐学生的外围,所以最容易接受到市民送来的各种各样的慰问品,香烟、饮料、面包等等,不一而足。最让我难忘的是一位三十上下的北京人,他用大钢筋锅煮了满满一锅大米稀饭,还带了碗筷,准备送到纪念碑上给学生吃。可是实在进不去,他就把这口锅放在我们附近,有谁想吃稀饭就自己去盛了吃。广场上的学生,尤其是外地来的学生,这些天大多风餐露宿,吃的多是干面包就榨菜,能有稀饭吃实在是很吊胃口的。不一会儿,北京汉子的一锅稀饭就被喝光了。他并不走,坐下来和我们攀谈,发香烟给我们抽,鼓励我们一定要坚持住,说老百姓都支持学生。为了向这位北京市民表达谢意,吃上稀饭和没吃上的各路学生都掏出自己的香烟要他抽,结果我们面前放了一大堆香烟,多数是市民送来的,整盒的。
    广场上的传言一个接着一个,广场上空飘起了氢气球,飞起了鸽子。据说是“北高联”为了防止空降兵在广场上空降落想出来的招术。其实这举动很幼稚可笑,假若真要空降作战部队,你放气球、信鸽也没用。但这个幼稚的想法得到了市民的响应,有很多人送来气球等物。由此可见北京市民对学生的支持。入夜了,广场上的谣言一个赛过一个,广播里过一会就播出“可靠消息”:凌晨两点戒严部队将对广场上的学生采取行动,部队有可能从人民大会堂冲出来,据说人民大会堂底下有秘密通道,可以把部队开进市区而不被发现。又说戒严部队将动用毒气弹和催泪瓦斯,于是广播里开始讲解防毒气弹和催泪瓦斯的简单常识。更有一位河南来的女学生哭述北京火车站候车室有人施放毒气毒害外地学生。经这些宣传之后,大家的情绪更加激动,谁也不知道广场上将会发生怎样的事,一种莫名的兴奋刺激着我们。没过多久,开始发放口罩、干毛巾、药用棉花等物,据说可以防毒。我猜想这装束是跟电视上南韩的学生学来的,他们跟警察对抗时常常戴着口罩或用毛巾捂住口鼻。广场上有些学生发生动摇,因为害怕而离开了广场。广播里播出号召学生保卫广播站的通知,和我们呆在一起的二十名南京航空学院的男生决定响应号召。他们的装束一致,都戴着白纱手套,脖子上围着新发的毛巾,在周围众多敬佩的目光中走进广场中央。
    广播里号召大家向纪念碑靠拢,手挽手背向纪念碑坐成一圈,一旦有士兵进入广场要做到打不还手。这个号召让我想到了印度的非暴力不合作运动。
    夜深了,很冷,广场上的学生都因为不能预知将会发生什么事而莫名兴奋。周围有同学开始写遗书,准备自己死后有些遗物留下。后来发现,如果放火,遗书什么的都会被烧掉,干脆把名字等重要线索写在身体上,这样别人收尸时就可以发现自己了。事后想想这些事,觉得很好笑,但当时的确那么做了。
    大约是在十一点左右,王丹和吾尔开希分别在广播里发表讲话,这对于坚守广场的广大学生来说是极大的振奋,因为当时这两位是最出名的学生领袖。王丹的演讲能力不如吾尔开希,没什么煽动性,他说了一阵之后就开始带领全场的学生宣誓,很多人都用录音机录下了当时的声音。后来就唱《国际歌》,我也随众人一起高唱,感情特别丰富,一曲歌罢,泪流满面。后来回想起来,总是奇怪当时的自己怎么会有那么丰富的感情。有一点需要说明,八九年这次学潮没能产生新的学生歌曲,唱的大多是以前各次学生运动中唱熟的歌,但最常听到、最有感染力的还是《国际歌》,一来因为人人会唱,二来这首歌基调悲壮,很符合当时的情形。也正是在北京这几天时间,我已经能完整无缺地唱出歌曲的三段歌词,这比以前是大的进步。 [博讯首发,转载请注明出处]- 支持此文作者/记者(博讯 boxu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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